十月底，英國王儲查爾斯登上了《時代》雜誌封面。待位六十一年，被媒體指為「被遺忘的王子」。在今年五月，德國朗根堡舉行的食品安全論壇上，不計代價向一味生產低價食物的全球食品業，發出嚴肅的抨擊。即將年滿六十五歲的查爾斯，是有名的「環保狂熱者」，長期關心農業發展、熱帶雨林保育，近年來更熱衷於建造生態村。升格當上爺爺之後的他更堅持：「只有保護好自然環境，才能保護好人類自己，我不想給子孫後代留下一個日益殘缺的世界。我不希望未來孫子對我說，你為何不做些什麼來改變現狀？」正因為期盼給未來世代留下美好的環境，他對於現代食品業近利短視、污染環境、危害消費者健康的做法，深惡痛絕。
他在論壇中指出：「一味提供更便宜的食物，讓企業賺取更多利潤的做法，正逐漸搾乾食物生產體系的真正價值，損害整個系統的永續性。我講的價值，不只包括土壤和生態的活力、水源的品質和供應，還有在地就業、人民健康等，攸關永續的所有要素。廠商不計代價，拚命生產更便宜食物的趨勢，是一場「向下沈淪的追逐」（drive to the bottom）。我擔心，農人將因此被犧牲：他們被迫以低價出售農作物，生計陷入了困境。務農人口正快速流失，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想從事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行業。」「低價競爭的壓力，更造成了惡質的投機取巧，最近發生的『馬肉混充牛肉』醜聞，就是一例。它暴露出一個驚人的真相：就連最大的零售商，竟然也不曉得它們的食品供應來自何方。當我們把大批原物料，從地球的另一端運送過來加工販售時，這些冗長的供應鏈，很容易因為遇上意外的衝擊（天災、油價上漲、貿易糾紛、傳染病等）而中斷。過度依賴這種全球化體系，往往讓我們變得更加脆弱。而廠商不斷壓低食品價格，也製造了各種社會與經濟問題。」
查爾斯王儲的這番見解，正適用於此時的台灣人們參考。近年來，從塑化劑到食用油所造成的不安全感在社會上瀰漫開來，要如何找回維護社會正常運行的力量？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所長洪蘭認為，應該先從「知恥」做起。她說：「這次黑心油事件暴露出來的是：台灣的品德已蕩然無存了。假東西充斥在整個市場；豆漿是黃豆粉泡的、溫泉是硫磺粉製造出來的、花生油沒有花生、蜂蜜沒有蜜……。俗語說『民以食為天』，但是這天顯然塌下來了。這是人類最大的禍害：貪婪所致。一旦錢看太重，人就變輕了，貪婪是無底洞，『人心不足蛇吞象』，這些企業，都有幾十億的家產，一生一世都用不完，但是黑心錢還是要賺。」
近年來食品所造成的社會不安全感，其實不是衛福部、檢察官大力抓人可以解決的。只有釜底抽薪，改變社會風氣，人人有品，不再笑貧不笑娼，才能根本解決這種無孔不入的黑心事件。過去的社會，強調「禮義廉恥」，禮是規規矩矩的態度；義是正正當當的行為；廉是清清白白的辨別；恥是切切實實的覺悟。當這些觀念從小深植之後，就會內化為行為準則。
品德教育是潛移默化的，若整個社會都強調榮譽時，榮譽自然成為生活的一部份。這時，千夫所指的行為就會無疾而死，因為輿論已形成了維護社會正常運行的力量。榮譽的相反是無恥，《禮記》中庸：「知恥近乎勇」，在任何社會，知恥都是精神文明的支柱，只有知恥，才能東山再起，少康中興、勾踐復國、周處除三害，都是例子。
過去兩年，塑化劑、無米米粉、廉價外國米混台灣米、毒澱粉、摻香精的假天然麵包、化學禁品染色的橄欖油及蔬菜麵……，台灣二十家上市食品公司，已有四分之一牽涉其中。過去一個月，新加坡、大陸接連扣押了富味鄉麻油、大統、味全油品，下架潮已擴散至加州。食安問題拖下去，台灣經濟將受影響。
當食品業醜聞從單元劇變成連續劇，「台灣美食島」之名瀕臨沉淪邊緣。我們才發現：便宜的高級、廉價的奢華，都只是自欺欺人；薪資不漲，購買力卻居高不下，這就可能是作繭自縛。是誰，殺了台灣美食？台灣人對於美食王國的信任與自豪瓦解，讓人焦躁、氣餒。我們從數字，或許可以探索何以台灣美食王國會蒙羞？
過去十二年，我國內銷品原物料漲幅194.7％。同期，內銷品最終產品批發價漲幅14％。同期，台灣平均薪資這幾年幾乎呈現凍漲狀態。這樣的數字描繪出一個圖像：天然資源缺乏，原料價已漲了近兩倍。但台灣卻很會變魔術，薪水不漲，物價也跟著不漲。因此在國際評比裡，台灣人購買力高達人均三萬八千美元，還名列前三十。如今幻象被揭穿了，不健康的便宜，代價是欺騙。忙著賺錢、求生存的通路與廠商，不准漲價的消費者、媒體、民意代表與政府，常常缺席的公權力，讓這場騙局長達七年之久，撒旦不斷引誘更多浮士德。
植物油製煉工業同業公會理事長、福壽董事長洪堯昆說：「大統報價一直低於我們10~15％。過去幾年我很納悶，標榜百分之百，售價卻比其他業者便宜！做油做這麼久，為什麼會輸他？但也只能佩服！」直到最近他才知道答案。食用油市場劣幣驅除良幣的現象，在其他食品業也同樣上演。
以米粉為例，根據國家標準，米含量過半的米粉才有資格用「米粉」這個名字。但今年初，我們才恍然大悟，二十年來早已熟悉的口味，其實是玉米澱粉做的「偽米粉」。永盛米粉第三代曾銘耀說：「我們生產的純米米粉，人家反而覺得是假的。」五年前，因為品牌廠抽單，為了應付大陸低價米粉的競爭，永盛米粉只好裁掉八成員工，堅持只做純米米粉，營收也因此降了九成。這是一條異常難走的路。曾銘耀感慨的說：「但是消費者是健忘的，無米米粉事件那兩、三個禮拜，訂貨量暴增。但現在一天一張訂單就不錯了。」米粉的例子顯示，犯規行為第一時間不處理，在競爭市場，整個行業就會向下沉淪。當裁判缺席，就是縱容通路。
混油事件爆發後，許多業者與通路商都說：「台灣食品沒有標準，無法把關。」但一位標檢局公務員忿忿的說：《食品衛生管理法》第十七條細則明訂：「食品成分應符合國家標準。」經濟部標準檢驗局針對食品的國家標準，就有五四一項，所有的標準訂定時，公會、大廠都有來，他們絕對都知道。」另外，政府太放任GMP標示的濫用。GMP協會秘書長陳建人指出，其實GMP是針對一個一個產品認證，大統一三五項產品中，只有十七項有GMP標章，這十七個產品目前沒問題。而富味鄉認證的是芝麻醬，而非芝麻油。但大統、富味鄉把GMP標誌高高掛在工廠上，儼然全廠認證，這個業者協會卻鄉愿的不制止。直到最近，經濟部長張家祝才決定，GMP要採取全廠全產品認證。
公權力缺席的食品生態系，在過去十二年，台灣追求低價的通路當道，使得「不健康的便宜」更形惡化。台灣陷入一場「向下沉淪的追逐」。主婦聯盟生活消費合作社理事主席黃淑德認為：這些通路全面改寫了台灣人的消費行為，設定了台灣的消費文化---追求低價。黃淑德坦言，通路商如果要把關，投資需很大。以主婦聯盟來說：六百項產品，每年檢驗費就高達四百萬。量販店動輒一萬件商品，推估就得花七千萬左右，佔獲利五％上下。好市多台灣區人力資源暨行銷企劃部經理王友玫說：跟美國標準相較，台灣的法規並無強制要求製造商要追溯原料來源，因此，好市多對台灣的產品也較難要求。但，十一月起，好市多已開始檢驗賣場上的國產品成分。
一位不願具名的通路業者吐苦水說：「過去幾年，每到油電雙漲、媒體批評、立委質詢，政府就找通路去談，要求不准漲價，成立抗漲專區，還會比較DM廣告。日幣貶值也找業者開會，討論通路商品該降價。殊不知，許多通路是以美元或是港幣計價的，而不是日幣，政府不該一直壓物價，自傲物價受控制。而是該想辦法讓經濟成長，讓大家多點收入。」媒體與民眾一遇漲價就罵，民代壓政府，政府壓通路，通路壓廠商，廠商沒人管，道德無底線，不健康的便宜如今回頭來反噬一切。
彰化縣衛生局長葉彥伯說：「所有制度、法令的問題，摻油這案件幾乎都看到了。」面對崩潰的生態鏈，立法與行政部門「重設遊戲規則」的任務已迫在眉睫！葉彥伯認為，除了人手問題，法規面必須儘快補足「源頭管理」的法條。對於生產廠商進出口的資料是否要保存、保存多久都應該明定。食材原料的管理與標示也應該明定記載方式。當記載不實，更應明訂罰則。他感嘆的說：「整個政府管理的效能非常差。」台灣食品管理還在三十年前的水準。曾任消基會秘書長多年的程仁宏也批評，雖然人員、資源要再增加，但更重要的是，人要放在對的位子，錢要用在刀口上。他舉衛生福利部最近請業者切結的命令為例，切結後，業者油品還是出包；塑化劑時，政府要求業者每個產品都要貼出檢驗證明，但這張證明，卻無法證明和銷售的是同一批。「像這種人力就是做白工。」程仁宏說。
魔術是一種幻術，霧散了，面對傷痕累累的真相。台灣文化的心口不一，重建健康的食品生態系，是政府、消費者、業者與通路商即刻的共同責任。認清台灣天然資源缺乏，糧食受制於人的事實，全民也必須改變觀念，更珍惜食物，而非一味追求低價，同時也要讓大自然得到它最需要的環境，以便供養人類---世世代代！
（本文摘自天下期P16~44 陳素杏整理）
研究報告 (6)